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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姐的燃情歲月

    2020-04-24 09:20:54 北京文學 2020年4期

    石鐘山

    二姐參軍一個星期后,才被父親發現。

    二姐參軍那一年,剛滿十七歲。叫她二姐并不是因為還有個大姐,而是二姐的上面還有個哥哥,我們家排行不分男女,有一個算一個,二姐的名字叫石晶,在家行二,所以我叫她二姐。

    我們家有三個男孩,二姐是唯一的女孩,父親像對待自己眼珠子似的照顧二姐。可能是因為家里男孩多,二姐被帶偏了,雖然她穿著花衣服,梳著小辮子,但她的性情和喜好與我們男孩別無二致。

    在我們還小時,父親喜歡打獵,沒有了戰爭的父親,把熱情都投入到了打獵中。后來他說:就喜歡聽槍響,聞子彈出膛后的硝煙味。在我模糊的記憶里,每次父親外出打獵都會帶上二姐。父親打獵一般情況下一大早就出發了,坐上他那輛帆布篷的吉普車,帶著二姐一溜煙地鉆進郊區的山里。那會兒,山里的獵物還多,有山雞、野兔,偶爾還能看到野豬。

    二姐每次隨父親打獵回來,大約都是傍晚了,一陣車響,門開了,二姐先從車上跳下來,肩上扛著槍,腰里系著槍帶,槍套里還插了一把手槍。槍壓得她身子歪斜著,她卻一本正經目不斜視地往家走。我迎上去,討好地問:姐,你今天打槍了嗎?我對打槍很好奇,也羨慕能打槍的人。二姐每次回來我都要這么問。二姐有時伸出三根指頭,有時伸出五根,我明白那代表開槍的次數。這次二姐沒伸指頭,撇著嘴向身后努了一下,我看見父親從吉普車的后備廂里拿出兩只山雞、一只野兔,看來這是他們的戰利品了。二姐努完嘴,驕傲地說:有一只野雞是我打的。我認為二姐是在吹牛,就撇著嘴看她,她昂著頭,扛著槍進門了。

    吃飯時,一家人圍在桌前,二姐吃得狼吞虎咽,臉上的表情也是不屑一顧的。父親在喝了幾口酒之后,吐著酒氣說:老閨女今天不錯,開了兩槍就打下了一只山雞。父親一直稱呼二姐為老閨女。父親這么說完,我真的有些崇拜二姐了,我學著父親的口氣說:老閨女今天一共打了幾槍?二姐用筷頭在我腦袋上敲了一下。她不讓我叫她老閨女。

    在我們家男孩子眼里父親是偏心的,只要我們哥幾個在外面闖了禍,輕者一頓罰站和訓斥。父親很會訓人,他背著手站在我們面前,臉孔像一只生銹的鍋盔,聲音很大地說:還有沒有點紀律性了?嗯,你們天天胡作非為是想上天呢!這個家裝不下你們,可以滾,滾得越遠越好!這是輕的,嚴重一些,父親就用軍用皮帶招呼了。書房里的墻上掛著槍套,里面裝著沉甸甸的手槍,槍套一旁掛的就是武裝帶。平時父親出操時會把武裝帶系在腰上,槍套掛在身上,這是父親的家當,平時別說我們摸,多看一眼都不行。父親掄起武裝帶,帶著風聲,呼呼作響,不分頭屁股地落在我們的身上,直到我們發出殺豬一樣的慘叫,或屁滾尿流地滾出門外,這頓招呼才告一段落。

    然而,父親對二姐卻不這樣,有一次二姐在放學路上把一個男生給打了,不僅打了,還打出了鼻血,原因是那個調皮的男生在二姐身后抓了她的小辮子。早晨上學時,母親給二姐扎了條紅頭繩,這是二姐喜歡的頭繩,卻在放學路上被男生抓散了頭發,她心愛的紅頭繩也不知所終。二姐就奮起反抗了,她先是把那男生按到地上,又用腳踢破了那男生的鼻子,血流了一地。

    被打的男生是我們前棟樓馬部長家的孩子,晚上,馬部長的愛人牽著被打的男生來我家告狀了。我們好奇地把房門擠開一條縫,緊張又驚奇地注視著這一切,希望父親也像招呼我們一樣,揍一頓他的老閨女。結果父親看著被打的男孩,他笑了,笑完沖馬部長愛人說:小玉啊,你和馬部長平時得多教教這小子,讓他學會勇敢,這么大個小子連丫頭都打不過,你說是不是有問題?以后要是參軍怎么打仗,你說是不是?孩子被打了,還被父親嗆了,馬部長愛人的臉色有些掛不住,站在門口臉上一會兒陰一會兒晴的,還是母親出來打圓場,從廚房里找出一袋紅糖強行塞到馬部長愛人懷里,一邊塞一邊說:這是我們家石晶不對,孩子流血了,沖碗紅糖水補補身子吧。連哄帶勸,馬部長愛人帶著被打的孩子走了。

    母親關上門,回過身沖父親道:哪有你這么護犢子的,你說這些誰聽了能高興?

    父親咧嘴笑了,手指著門外說:馬部長家那小子就是個窩囊廢,連個姑娘家都打不過,還好意思找上門來。

    母親氣得說不出話來,手指著二姐說:這孩子早晚得讓你慣壞了。

    父親不想聽母親絮叨,拉著二姐的手進了他的書房,兩人玩起了跳棋。

    父親一直寵溺他的老閨女,沒料到,十七歲的二姐結結實實地扇了父親一記響亮的耳光。二姐不辭而別,自作主張地參了軍。我們心里都很解氣,一致認為,父親這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在父親的規劃里,二姐高中畢業后是應該上護士學校的。在這之前,父親已經和省衛生廳的李廳長勾兌好了。李廳長以前也是部隊的一名軍官,父親當團長時,他還是名副營長,后來轉業到了地方,最后又當上了廳長。父親的話李廳長很給面子,省里的護士學校就歸李廳長管,安排個把孩子去上學是小事一樁。

    父親不希望二姐參軍,他擔心天不怕地不怕的二姐會闖出更大的禍端。的確也是這樣,十七歲的二姐總是穿一身男軍裝,那是大哥在部隊寄給她的衣服,衣服穿在二姐身上很肥大,被母親改了改,仍然不合體。二姐就穿著這身不合體的軍裝,騎一輛二八式自行車,車把手上掛著軍用挎包,里面象征性地裝了書本。只有我知道,二姐的書包里還裝了一把火藥槍。這把火藥槍是她用一頂大哥寄給她的軍帽換來的。二姐從小就喜歡舞刀弄槍,父親早就不打獵了,她沒機會摸槍了,就用軍帽換了這把火藥槍,鼓鼓囊囊地塞在書包里,如影隨形。

    母親經常哀嘆:這哪像個姑娘,天天跟個假小子似的,心都操碎了。

    二姐的確沒有女伴,她不喜歡女伴,她跟我說:女的都嬌氣,沒法在一起玩。她擁有了一幫哥們兒,每人一輛自行車,二姐經常和他們一起打群架。我看過二姐他們打群架,和一群外校的學生,原因是其中一個外校學生搶了他們其中一人的軍帽,兩撥人就約在一起打架了。二姐打起架來勇猛無比,揮舞著手里的火藥槍嗷嗷叫著沖在最前面,一腳踢飛一個,又用槍托打倒一個。看二姐他們打架,讓我興奮得想尿尿。

    長大的二姐讓父母操碎了心,也許是父親想校正對二姐的教育方式,他和母親研究決定,要讓二姐去學護士,護士工作都是細心活,希望護士這個職業能磨磨二姐的性子。

    二姐終于高中畢業了,父親也已和李廳長聯系好了,就等過一陣把二姐送到護士學校去。

    二姐是偷了家里的戶口本報的名,但在參軍的環節上,還有一項重要內容,就是家長簽字。這也沒有難倒二姐,她在父親的書房里找到父親簽過字的文件,父親經常在文件上寫下兩個字“同意”。二姐把家長簽字的表格放在同意兩個字下面,先是用力描了遍父親同意那兩個字,同意兩個字就和真的沒什么區別了。還有父親的簽名,這也難不倒她。父親有名章,她在父親書房的抽屜里輕易地拿到了父親的名章,蘸了印泥,端莊地印在參軍的表格上。二姐就把這張表格偽造好了。此時的二姐還裝成沒事人似的,臨出發的頭一天,二姐和父親請假道:爸,我想和同學出去玩幾天。以前二姐在寒暑假也經常出去玩,三天五天不等,最后都平安地回來了。二姐高中畢業了,想出去玩幾天也正常,但父親還沒忘二姐上護校的事,便強調道:快去快回,護士學校要開學了。二姐抿著嘴應了。

    一周后,李廳長打電話給父親,讓二姐去護士學校報到,父親和母親滿世界去找二姐,這才知道二姐已經參軍了。二姐的偷梁換柱打了父親個措手不及。

    那天,父親像磨道上的驢似的,在屋里團團亂轉,不停地拍自己腦門。母親都快急哭了,她拍著手說:老石呀,這可怎么好,要不你給部隊打個電話,讓丫頭回來吧。

    父親立住,瞅著母親厲聲道:你糊涂,虧你當了一輩子兵,軍都參了,這時回來不就是逃兵了嗎?!

    父親一句話,二姐參軍的事便成了事實。

    二姐在工程兵通信營當了一名通信兵。部隊在一座大山里施工,山洞被他們修得縱橫交錯,每次放炮聲音都排山倒海地動山搖。工兵每次放炮開山炸石,電話線路經常被炸斷。爆炸聲一過,二姐他們這些通信兵便會冒著煙霧沖進去,尋找被炸斷的線路,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把炸爛的線路連接起來。他們知道,一支部隊能否打勝仗,取決于通信線路是否暢通。

    維修好線路的通信兵并不會遠離,他們聚集在一處山凹里等著第二次爆破。不遠處的工地不時地傳來風鉆聲,以及一陣陣軍歌聲,工地上彩旗飄飄,熱鬧非凡。二姐是個閑不住的人,她踩在一塊石頭上,向熱鬧的工地張望,此時她的心已飛到了工地上。

    風鉆先是在山體的巖石上打好眼,再裝填炸藥,然后由點炮手把導火索點燃。她看見了一個點炮手,手上系了根繩子,身體懸掛在峭壁上,他像一只靈巧的猴子,左騰右挪,一根根導火索被他點燃,導火索發出嗞嗞的燃燒聲音。他并不慌張,直到點燃最后一個爆炸點,仰起頭,沖山體上吹了一聲口哨,上面的人便快速地把他拉上去。點炮手在上升的過程中,揮舞著手臂還做出了一個優雅的動作。勇敢的點炮手吸引了二姐,在她心里,點炮手就是和平年代中的英雄。

    炮聲一過,二姐第一個沖出山凹向工地奔去,她要在第一時間檢查線路,身后是排長大聲呼叫的聲音:石晶,快趴下!她覺得排長的命令毫無道理,炮聲響過了,她是個戰士,就要在第一時間沖出去。她還看見,遠處一個戰士正沖她揮舞著小紅旗,她知道那是禁止向前的指令,可她并不理,滿腦子都是點炮手瀟灑的英姿。她要在第一時間沖過去,不僅是檢修線路,她還要近距離看一看點炮手長的什么樣。

    她一口氣奔到了施工現場,到處都是滾落的山石,空氣中飄過濃郁的硫黃氣味,她隔著硝煙,看見那個點炮手又從空中降落下來,筆直地落到了自己的面前。她又驚又喜大聲地問:你是誰?那個軍人沖二姐怒目圓睜,同樣大著聲音道:我是爆破排長胡大進。你是誰?二姐立正回答:我是通信營維修排石晶。此時的二姐非常興奮和浪漫,似乎兩人是在陣地上激戰之后相遇的兩名幸存戰友。二姐的興奮還沒得到舒展,爆破排長胡大進解開腰上的繩子,沖二姐吼道:誰讓你進來的,萬一有啞炮二次爆炸呢?胡大進真的生氣了,他怒睜著雙眼,脖子上的青筋一努一努的。

    二姐在暴怒的胡大進面前一時理屈詞窮,這時她才想起工地上的紀律:爆破后的工地,啞炮排除之后,才由工地安全員指揮施工人員進場。二姐顯然違反紀律了。通信排長這才風風火火地跑過來,一邊往回拉二姐,一邊沖胡大進賠不是。胡大進仍然不依不饒地說:你們這個兵,無組織無紀律,就該去喂豬。

    二姐聽了胡大進的訓斥,不僅沒生氣,還轉過身來,調皮地沖胡大進吐了吐舌頭。在她的心里,這才是個合格的軍人,有脾氣有原則。

    排長拉著石晶走了很遠了,還聽到胡大進扯著嗓門喊:這兵就該寫檢查,去喂豬!

    二姐沒有去發配喂豬,檢查倒是寫了三份。那次二姐莽撞的行為引起了施工現場指揮部的高度重視,這是一次嚴重違紀行為。二姐先是在班里作檢查,又在排里作檢查,最后在連里檢查后才算通過。

    二姐這次違紀算是在通信營出了大名了,都知道有個無法無天不遵守紀律的石晶了。二姐覺得這一切并沒有什么,她不僅不記恨那個胡大進,反而忘不了那個脖子青筋畢露的排長了,還記住了他的名字:胡大進。

    從那以后,二姐鬼迷心竅了,她所有的注意力和心思都放到了胡大進的身上。她看著胡大進一次次在峭壁上點燃導火線,他的動作嫻熟瀟灑,甚是云淡風輕。爆破之后,硝煙還沒散盡,胡大進的身影又出現在峭壁上,他左騰右挪在檢查爆破后的現場。當部隊又一次涌進施工時,胡大進和排里的戰士圍坐在不遠處的高崗上,解開風紀扣,點燃一支煙,煙霧在風中彌漫。排長胡大進的一舉一動都牽扯著二姐的神經。

    二姐一直想找機會再次走近胡大進,可她并沒有這樣的機會。她就突發奇想,回到宿舍后,半夜爬起來,打著手電寫了封請戰書。二姐的請戰書內容是要求調到爆破排去工作。她先是把請戰書交到排里,排長一目十行地掃完她的請戰書,鼻子里“哼”了聲,嘴上又說:就你,還想去爆破排?排長說完揉一揉二姐的請戰書,塞到了自己的褲兜里。二姐受到了排長的輕視,她又把第二份請戰書送到了連長手里,連長把二姐的請戰書看得很認真,看完沖二姐說:你的請戰熱情連里記下了,但這不現實。二姐又一次碰壁,她要把不是現實變成現實,便又寫了第三封請戰書,這次她直接找到了營長。營長是名河南人,他一邊看二姐的請戰書,一邊打量著二姐道:咦,你這個小鬼主意不錯嘛。二姐以為營長動心了,便挺胸道:報告營長,我一定能光榮完成排爆任務。

    營長就笑了,把二姐的請戰書放到桌子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又說:你這個小鬼挺有意思,俺們營同意你去,人家能要嗎?

    二姐得理不讓人地說:要是他們要了呢?

    營長又一次被二姐的話逗笑了,半開玩笑地說:要是他們同意要你,你就去。

    明眼人都知道營長這是玩笑話,但二姐卻當真了。又一次去工地執行任務時,她找到了爆破排長胡大進,胡大進剛爆破完正和幾個戰士躲在背風處圍在一起打撲克。胡大進一定是輸了,臉上還粘著紙條,風一吹忽忽悠悠地飄蕩著。二姐突然站在他們面前,她覺得第一次給胡排長留下的印象不好,這次她要給胡排長留下一個好印象,她雙腳站定,還給胡排長敬了個禮道:報告胡排長,我要調到你們排里來。

    二姐的突然闖入,讓幾個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動作,胡大進揚起一臉紙條,他認出了二姐:是你呀,你怎么還沒去喂豬?幾個戰士聽了,一起哄笑。

    二姐一本正經地說:我檢查寫了,連隊很滿意,今天我來說的不是這個,我要調到你們爆破排來,就等你一句話,你同不同意吧。

    胡大進顯然受驚了,他扔下手里的幾張撲克牌,騰地站起來,同時還一把扯掉臉上的紙條。

    胡大進站起來的那一瞬,二姐覺得一面墻立在了自己眼前,二姐在心里說:他真高哇!胡大進排長比二姐高出一個頭。這次,二姐看清了胡大進高挺的喉結,還有上唇上的胡茬,那是一張棱角分明的臉。二姐心突突地跳著,口干舌燥。胡大進似乎沒聽到二姐剛才說的話,又問了一遍:你說啥?二姐挺直身子又把剛才的話重復了一遍。

    胡大進這回笑了,他搓著手,不僅又一次上下打量了二姐,還繞著二姐轉了一圈,最后定在二姐面前瞇著眼睛說:你這個丫頭,沒發燒吧?

    二姐面對胡大進的輕視有些生氣,她用力盯著胡大進道:別小瞧人,你們能干的事,我也能干。說完賭氣地別過臉,不再望胡大進了。胡大進從鼻子里“嗤”了一聲才說:你們通信營的人,還是哪兒涼快去哪兒吧。

    二姐無功而返,她的自尊心受到了胡大進的傷害。她發誓要找補回來。

    每次放炮前,通信排的人都要找到一個山凹處隱蔽起來,工地上又一次放炮了,二姐突然對排長說:我去方便一下。說完便向外走去,排長叮囑道:要注意安全。

    二姐頭也沒回,她繞過了一道山坡,徑直來到了爆破排的山頂上,從這里望下去,就是施工留下的陡峭懸崖。爆破排的安全繩系在巖石或樹上,爆破排幾名戰士正準備系上安全繩下到峭壁上點炮,二姐找到一條繩子,不由分說就往腰上系,幾個戰士發現已經晚了,二姐在沒有戰士牽引的情況下,自己扒著巖壁就下去了。胡大進正準備下去,突然看到二姐先他一步下去,大吼一聲:回來!已經晚了,二姐一腳踩空,人整個掉落下去,在半空中又被繩子牽住,二姐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就在那兒懸著。胡大進沖幾個呆怔的士兵喊:還不快順安全繩!幾個戰士這才反應過來,七手八腳地把胡大進順下去。胡大進來到二姐跟前,踩在一塊巖壁上,把懸在半空的二姐拉了過來,又沖上面喊:快拉上去!胡大進抱著二姐被戰士拉了上去,到了山頂上胡大進的臉都白了。他一迭聲地喊:胡鬧,胡鬧,簡直是胡鬧!

    二姐從地上站起來,一邊緊著腰間的安全繩一邊道:你說我行不行,到爆破排合不合格?!

    二姐的瘋狂行為讓胡大進震驚了,他怕二姐再鬧出更荒唐的舉動來,忙說:好,好,你行,要是領導同意,我們排就要你。

    這時,通信排長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過來,他在遠處已經看到了發生的這一幕,他預感到二姐闖大禍了,奔過來一把拉住二姐的手就往山下走。

    二姐還沒忘了回過頭沖胡大進道:胡排長,你可答應了。

    胡大進無力地坐在一塊石頭上,沖二姐無力地揮揮手。他感到后怕,萬一二姐系在腰上的安全繩沒扎牢,后果可不是有驚無險了。

    當天工地簡報上通報了二姐這危險的行為。通信排長押著二姐來到了營部辦公室。二姐興高采烈地沖營長說:營長,胡排長同意要我了。

    “啪”的一聲脆響,營長用煙灰缸拍到桌子上,他指著二姐的鼻子道:石晶,你這是胡鬧,無組織無紀律!從今天起,你去幫廚!

    二姐不服氣:營長,你要說話算話,你不能言而無信。

    營長氣得抖顫著身子,抬起一只手沖通信排長說:還不把她帶到炊事班去。

    從那以后,二姐就成了通訊營炊事班的一員。

    做了炊事員的二姐,再也無法見到胡大進了。每天做完飯,收拾完殘局之后,二姐都會爬到營區的墻頭上,向工地的方向張望,她似乎又聽到了隆隆的爆破聲,依稀看到胡大進在尚未散盡的硝煙中排炮的矯健身影。二姐也說不清道不明,胡大進是如何走進自己內心的,她還不懂得什么叫愛情,只覺得見不到胡大進她就抓心撓肝地難過。

    施工的軍人并不住在營區里,而是住在距離工地不遠處的帳篷里。軍營只留下一些機關的干部戰士,平時也冷冷清清的。二姐在炊事班的日子里心神不寧,精神恍惚,有幾次在夢里看見了胡大進,她大聲呼喚著他的名字,可胡大進頭也不回地走去。她一急,哭了,然后醒來。住在下鋪的班長,抬起腳踢了一下二姐身下的床板道:大半夜的你亂喊什么呢?二姐嚇得不敢吭氣,她用被子捂住了嘴,半晌才小聲地問:班長,我喊什么了?沒人回答她,下鋪已響起了班長的鼾聲。二姐緊張的心慢慢地松弛下來,她怕別人知曉她心中的秘密。

    被思念折磨的二姐終于行動了,時間是一天的傍晚,通信營已開過飯了。二姐爬上了一輛向工地運送給養的卡車。她觀察這輛卡車已經有幾天了,每天傍晚這輛卡車都會停留在營院的庫房門前,司機去吃飯,有幾個戰士往車上裝柴米油鹽什么的。司機吃過飯,車便裝好了,司機就會一溜煙地把車開出營區。二姐知道,這輛車一定是在給工地送給養。那天晚上,她作好了準備,在院里晾曬衣服的地方,偷了一件男兵的衣服,把自己的女兵服換下,又在炊事班宿舍拿了頂男兵的帽子,打扮過后的二姐和男兵沒有什么差別了。她登上卡車時,被司機發現了,司機從駕駛室探出頭沖二姐喊:哎,你要去工地?二姐背過身子,不敢看司機,但用力地點了點頭。那司機又說:到駕駛室來吧,就我一個人。二姐又拼命搖頭,她不敢去駕駛室,怕自己穿幫。司機不再理她了,“呯”一聲把車門關上,車就昂昂地出發了。

    卡車開到工地的廚房帳篷前停了下來,車還沒停穩,二姐便從車上溜下來。她是第一次來到工地的營區,到處都是帳篷,一排排一列列的。她不知胡大進住在哪里,她在迷宮似的帳篷林里轉悠,逢人就打聽,爆破排住哪里?有誰認識胡大進?被問的人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著二姐,二姐的目光如炬如火,她恨不能立馬見到胡大進。在人們的指點下,她終于找到了屬于爆破排的帳篷,她遠遠地看到了胡大進的背影。此時的胡大進坐在一塊石頭上吹口琴,胡大進吹口琴的樣子和在工地上爆破時的樣子判若兩人。二姐的心臟亂跳著,似乎都沒有向前邁步的力氣了,她艱難地向前挪動著身體,終于站到了胡大進的身后。胡大進發現有人站在自己的身后,他回了一次頭,第一眼并沒認出二姐,他又轉回身繼續吹口琴。二姐這才聽清,胡大進吹的是《我的祖國》,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琴聲在夜空中飄蕩。二姐如癡如醉地盯著胡大進的背影,不知為什么,二姐突然“哇”地一聲哭了起來,胡大進站起身,呆怔地望著二姐。二姐一邊抹淚一邊道:你們爆破排為什么不要我?胡大進此時已認出了二姐,驚呼一聲:怎么又是你?

    爆破排有幾個戰士聽到了二姐的哭聲,從帳篷里出來,圍在二姐身邊,他們也很快認出了二姐,嬉笑議論著:這不是要當爆破手的那個丫頭嘛。二姐知道,此地不可久留了,她分開人群向外跑去。跑了兩步又停住,轉回身,從兜里掏出兩只煮熟的雞蛋,這是她背著炊事班長煮的,熱熱地在兜里揣了一路。她把雞蛋狠狠地塞到胡大進的衣兜里,低下頭一路跑去。

    一個戰士笑著沖胡大進說:排長,這丫頭一定是看上你了。眾人也嘻嘻哈哈地附和著。胡大進吼了一聲:別胡說!幾個戰士又鉆到帳篷里,胡大進從兜里掏出那兩只雞蛋,望著二姐跑去的方向疑竇叢生。

    上次發生的事之后,他就知道了二姐的名字。他很欣賞二姐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當了這么多年兵,他還沒見到過二姐這樣的女兵。他狠狠地把二姐記住了。可今晚二姐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還強行塞給他兩只雞蛋,他覺得事情就沒那么簡單了,胡大進心情復雜起來。

    第二天,在施工的間隙,胡大進找到了通信排,二姐去炊事班的事他并不知道,在查看過所有男兵和女兵后并沒有看到二姐。通信排長先開口了:你是找石晶吧?胡大進忙說:她病了?通信排長說:她調到炊事班去了。胡大進有些吃驚,臨走時,從兜里掏出隨身帶著的口琴,那支口琴被一塊紅綢布包裹著,他掏出來遞給通信排長說:麻煩你把這個捎給石晶。通信排長怪異地望了眼胡大進。胡大進臉紅了,但他還是裝得若無其事地說:這是石晶托我帶的。胡大進說完笑一笑,大步地向工地走去。他很滿意自己的謊話,他知道石晶看到口琴一定會明白的。

    二姐果然明白,她把那支口琴揣在褲兜里,沉沉的、硬硬的,她沒想到胡大進會把口琴送給她。沒人的時候她就掏出來,癡癡怔怔地望著那支口琴,似乎胡大進就站在自己的面前。有許多次,二姐在幸福的夢中醒來,摸一摸枕頭下的口琴,硬硬的還在,她的臉上露出謎一樣的笑容。

    從那以后,二姐只要一有空便學吹口琴,面前擺著歌本,她全神貫注地吹奏著《我的祖國》。有時二姐也會走神,她眺望著工地的方向,耳邊似乎又響起隆隆的爆炸聲。

    二姐開始寫申請書,她要求領導再把她調到通信排,那樣,她又會每天看到胡大進了。二姐期盼著那一天早日到來。

    她沒等到那一天,卻等來了胡大進犧牲的消息。胡大進犧牲了,在排啞炮的過程中,突然爆炸。二姐聽到這個消息,頓覺天旋地轉,她扶了一把東西沒扶住,人便暈倒了。二姐被炊事班的人送到了師衛生隊。醒過來的二姐目光迷離,神情癡癡怔怔的。衛生隊的醫生給二姐開了張假條,假條上寫:病因不明,建議休息一周。

    胡大進的追悼會是三天后在師部禮堂召開的。機關的所有干部戰士都參加了,禮堂的舞臺上,懸掛了一幅胡大進的遺像,遺像被蒼松翠柏包圍了,還有一副挽聯: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尸還。哀樂聲黏稠地在禮堂內滾動著,所有人都起立,脫帽向英雄胡大進默哀。二姐披頭散發地突然闖進來,她突然尖叫一聲:胡大進……所有人都在默哀時,突然傳來二姐這聲凄厲的尖叫,所有人都回頭,看到了二姐。二姐面容枯槁,自從得知胡大進犧牲的這幾天時間里,二姐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目光散亂地望著天棚,病號飯怎么端來的又怎么端回去。她癡癡呆呆,迷迷怔怔,她躺在床上突然聽到了哀樂,便跌跌撞撞地闖進了師部禮堂,她看見了主席臺上方胡大進的遺像,凄厲喊叫一聲之后,人便又暈死過去。

    二姐住了三個月醫院之后,又回到了部隊。二姐突然生病誰也不知道為了什么。從那以后,二姐似乎變了一個人,她不愛說也不愛笑了,經常躲在沒人的地方吹口琴,她吹的正是那首《我的祖國》,她知道,胡大進一定能聽到她的琴聲。二姐吹得異常專注,人便被整個琴聲包裹了。

    二姐的初戀就這樣夭折了。沒人知道二姐的憂傷。

    二姐當滿了三年兵,帶著一個三等功復員了。胡大進犧牲后,上級見二姐在炊事班踏實肯干,便想把二姐調回到通信排,營長找二姐談話時,二姐卻說:求求你了營長,我在炊事班干得很好,哪兒也不去了。上級對二姐的行為很不理解,參過軍的人都知道,沒有人愿意當炊事員,不是工作貴賤,主要是炊事員一日三餐,沒有屬于自己的時間,不自由。二姐為了繼續留在炊事班,又寫了一次申請,態度誠懇。沒人理解二姐的行為,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已經無法面對工地了,她一看到工地便會想起胡大進,夭折的初戀讓她心疼。為了逃避悲壯的愛情,她選擇了繼續留在炊事班。變了一個人的二姐,一閑下來便研究菜譜,很快,二姐的手藝便在通信營傳遍了。從上到下都夸二姐炒菜的手藝,一名女兵不辭勞苦真心實意地在炊事班工作,很快便引起了領導的重視。二姐先是入了黨,復員前幾個月還榮立了一次三等功,還被通信營樹為標兵。

    三年后,二姐光榮復員了。

    這是二姐參軍后第一次回家。

    二姐回家是那一天的傍晚,母親剛做好飯,父親已把報紙放到了茶幾上,剛立起身,便響起敲門聲,父親走過去開門,便見到了沒有領章帽徽的二姐立在門前。她向父親敬個禮,又叫了一聲:爸。父親呆呆地望著二姐,含混地叫了聲:老閨女。二姐突然從臉上流下了兩行眼淚,她說了句:爸,對不起。

    父親也流淚了,他把二姐從門外拉進門里,上上下下地把二姐打量了一遍。他作出擁抱二姐的姿勢,停在半空,便停止了。二姐長高了,也壯了,再也不是參軍前那個黃毛丫頭了。

    二姐復員后不久,便被公安局選中了。因為二姐榮立的三等功,有許多單位想要她,她還是選擇了公安局。

    公安局長姓魏,五十出頭的樣子,當了十幾年軍人,是營職干部轉業。因為有軍人的經歷,他對軍人便有特殊好感,每年都會在復員轉業的軍人中挑選一些優秀的來充實公安隊伍。

    二姐上班的第一天,魏局長便找二姐談話,魏局長一邊看著二姐的檔案,一邊望著二姐,魏局長說:石晶你是通信兵?二姐說:是炊事兵。魏局長把二姐的檔案合上,搓著手說:都一樣。二姐立正站好,等待接受魏局長安排的工作。魏局長又上下把二姐打量了,思考一下道:你去刑偵隊吧,去給程不高當助手。

    當刑偵大隊的史隊長領著二姐來到程不高眼前時,二姐有了幾分失望。程不高沒穿警服,一件襯衣被他穿得歪七扭八,最顯眼的就是他的頭發,像雞窩一樣蓬亂。他抬起頭時,還看見他戴了副深度近視眼鏡。史隊長介紹說:這就是程不高。這是石晶,剛分來的復員軍人。

    程不高正伏在桌前在一張紙上畫著什么,他看一眼二姐,嘴里唔唔著,便又低下頭忙他手里的工作了。

    史隊長走后,二姐立在程不高桌前道: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助手了,有什么工作你吩咐吧。

    程不高頭都沒抬地說:你隨便。

    二姐就隨便地打量著這房間內的環境,一個房間有三張桌子,除了程不高用的桌子,另外兩張桌子上都落滿了灰塵。無事可干的二姐找了塊抹布把桌子擦了,地也掃了。做完這一切之后,便再也沒事可干了,坐在一張桌前,她用余光又一次打量著程不高。他還伏在桌前,頭上那綹翹起來的頭發像一面旗幟似的張揚著。二姐真想找把剪刀把那綹頭發剪掉。

    不知過了多久,程不高終于從桌前站了起來,程不高看著畫好的一張圖,激動地說:有了,有了,就是他了。二姐這才看清,程不高畫出的是一個人像。程不高舉著那張人像張揚地跑出去。

    二姐一連上了幾天班,程不高不是在那畫人像,就是拿把尺子在量腳印模型,然后又鋪開紙在上面寫著一串數字。二姐站在一旁,根本插不上手,她在程不高面前就是一個多余的人。

    她先是找到了史隊長,二姐說:程不高根本不需要助手,他那些工作我又插不上手。還是給我換份工作吧。

    史隊長說:慢慢你就習慣了。有用得著你的地方。

    二姐失落了,她的工作和以前想象的公安局一點也不一樣,在她的印象里,公安局的人都是風風火火的,哪有警情哪里就會有警察的身影。可他們刑偵大隊,所有的警員很少有穿警服的,他們的工作也神神秘秘,像特務在接頭。這些人經常關在會議室里,不是看資料就是分析案情,整個刑偵隊了無生趣。這和二姐到公安局工作的初衷大相徑庭。

    二姐找到了魏局長,希望魏局長給她換份工作。魏局長點了支煙,想了想說:你知道程不高是什么人嗎?二姐這幾天和程不高接觸,并沒有在他身上發現什么閃光點,不修邊幅的打扮,那揚起的一縷頭發。二姐搖搖頭,魏局長就說:他是犯罪分子想花一千萬買他的人頭的刑偵專家。他辦過的案子多如牛毛,他能根據犯罪分子的一個腳印就能畫出這個人的長相。全世界刑偵專家只有他一個人才能做得到。讓你做他的助手,是讓你保護他的安全。

    魏局長說到這兒,把煙頭按死在煙灰缸里,站起身又道:石晶,你還沒領佩槍吧。你現在馬上去領佩槍,需要你的時候,你要用生命保護程不高的安全。

    魏局長的一席話說得二姐汗毛立了起來。她沒想到在她眼里不起眼的程不高會這么重要。

    領了佩槍的二姐才知道,以前程不高上下班時,都會有穿便衣的警員護送,直到程不高進了家門,從里面把門反鎖上之后,警員才離開。上班時也是這樣,先是警員來敲他的門,出來后,再由警員護送他來到公安局。經過幾天熟悉情況,保護程不高的任務理所當然地落到了二姐的頭上。魏局長之所以選擇二姐做他的助手,就是想利用二姐的女性身份。魏局長反復查看了二姐的檔案,黨員,又立過三等功,沒有比二姐更合適的人選了。

    二姐做夢也沒想到,在她眼里毫不起眼的程不高竟然是這么重要的一個人物。從那以后,每天上班下班二姐都會準時出現在程不高面前。程不高個子的確不高,和二姐站在一起,比二姐還矮了一些。這增加了二姐的保護欲。她把佩槍藏在腰間,不時地用手碰一碰藏在腰間的槍,二姐覺得比平時又高了許多,她挺胸抬頭地走在程不高身邊,目光不僅要目視前方,還要左顧右盼,她對所有接近他們的人都充滿了警惕。

    二姐一直警惕著,雖然對魏局長說過的話有所懷疑,程不高不僅長得不起眼,平時工作不是量腳模就是畫肖像,初到公安局上班的二姐并不了解一個腳印兼肖像專家對破案的重要性。

    直到那天晚上她護送程不高回家途中發生的那件猝不及防的意外,她才徹底改變了對程不高的看法。那天晚上和其他晚上并沒有區別,他又在辦公室里加班到很晚,二姐百無聊賴地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催促著他,直到他在一幅肖像上畫完最后一筆,才站起身說:其他部門都在催這幅畫像。畫完肖像,又跑到樓上的會議室,把畫像交給仍在加班加點的公安干警。在二姐的陪同下,走上了回家的路,二姐對程不高家已經熟悉,出公安局大門左拐五百米,坐201路公交車,在寧山路下車,再往前走三百米換乘467路公交車,再坐三站就到家了。二姐和他一如既往地按著這條線路向程不高家方向駛去,就在下201路之后,猝不及防的事情發生了。有兩輛摩托車一左一右地向他們開來,摩托車突然間發出巨大的轟響,二姐意識到有危險,她下意識地把程不高擋在身后,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槍。

    先是一輛摩托車風馳電掣地沖了過來,她看見摩托車后座上那個人舉了一把刀,越過她的身體向程不高砍去。二姐飛起一腳,踢在了舉刀人身上,摩托車歪斜一下,摔在地上。另外一輛摩托車嚎叫一聲向他們沖了過來,二姐手里槍響的瞬間,同時把程不高撲倒在地。第二輛摩托就在即將撞上他們那一瞬,突然斜刺地飛了出去。

    直到附近派出所民警趕來時,二姐才發現自己的手臂已經受傷了,那把飛舞的刀雖然沒砍中他們,但還是順勢在她手臂上劃了一下。二姐被送到了醫院,派出所的人活捉了三個歹徒,其中兩個摔傷,另一個中了二姐的槍被擊傷。

    連夜審訊后才得知,這三個人被一個犯罪團伙收買,刺殺程不高成功后會得到一筆不菲的報酬。雖然程不高在二姐的保護下有驚無險,二姐躺在醫院里仍感到后怕。魏局長帶著鮮花和水果來看二姐,他激動地握著二姐另一只完好的手說:石晶同志,你表現出色,局里決定給你嘉獎一次。二姐對獎勵并不感興趣,但這件事情發生后,讓她重新認識了程不高的價值和自己工作的意義。

    二姐受傷的消息還是驚動了父母,母親一進病房便大呼小叫:石晶傷哪兒了,嚴重不?父親已經了解了二姐受傷的來龍去脈,對母親的大呼小叫很不滿意,他吆喝母親道:別一驚一乍的,閨女這工作值。說完還沖二姐豎起了大拇指。見病房沒人時才說:我聽你們魏局長說了,你保護的是破案專家,他可是公安局的寶貝。父親說完輕輕拍了拍二姐的肩膀。

    二姐住院后的第三天傍晚,程不高抱著一束鮮花走了進來,二姐一驚,忙從床上下來道:你怎么自己來了?程不高向走廊方向扭了下頭道:小徐跟我來的。二姐舒了口氣,小徐二姐認識,是刑警大隊的一名小伙子。

    程不高手捧鮮花,手足無措地沖二姐說:那個啥,我真的謝謝你了,要是沒有你,我怕是沒命了。說完這話還漲紅了臉。二姐從來沒想過要讓程不高來感謝自己,保護他是自己的工作。二姐看見穿在程不高身上的風衣壓出了明顯的褶皺,她彎下身用那只健全的手抻了抻,程不高一臉不好意思地說:那啥石晶,我走了,還要回去加班去。二姐把他送到門外,看見立在門口的小徐,二姐擔心他們的安全,便說:小徐,你要走在程不高的身后。小徐說:放心吧,我們是坐隊里的車來的。

    二姐從那次之后,她開始關心起程不高來了。

    早晨上班時,她敲響他的房門,以前程不高總會在里面應一聲,然后響起鍋碗碰撞的聲音。二姐知道,他一定在吃早餐,等上一會兒,他才抹著嘴從房間里出來。二姐這次不僅敲門,還叫著他的名字,他只好把門打開。二姐走進門去,這是一套一居室的房間,客廳里只有兩把椅子,一件表面已經掉漆的茶幾,通往里間的門半掩著,但依稀能看見床上亂七八糟地堆放著衣服。此時的程不高站在廚房里在胡亂地喝著剩下的半碗粥,見二姐站在那里,三口兩口地把剩下的粥倒到嘴里,含混著說:咱們出發。二姐沒想到他過得是這樣亂七八糟的生活。走出門外的二姐就問:平時你就是這么生活的?

    程不高抹把嘴道:這樣就挺好了,房子是局里獎勵給我的,咱們好多同事連房子都沒有呢。

    二姐走在他的身后,見他翹起的那縷頭發正迎風飛舞。二姐在胡同口看見了一家理發店,不由分說地把他拉了進去,又強行把他按到椅子上坐下,招呼店員給他理發。他一邊理著發,一邊斜著眼睛看著二姐說:這樣子挺好的,理發太浪費時間。二姐不說話,看著店員像理掉她心病似的把他亂蓬蓬的頭發理掉。

    公安局快下班時,二姐出去了一趟,她跑到了菜市場買了一兜子菜回來,程不高下班時,二姐就提著一兜子菜一直把他送到家。程不高像往常一樣,拿鑰匙開門,自己把身子擠進門去,這次二姐不由分說一把推開門也隨著進門。程不高就驚慌失色地說:石晶同志,我、我會做飯。他看到二姐已經徑直走進了廚房。二姐做飯,他手足無措地立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二姐頭也不回地說:你忙你的去吧。

    那晚,他們的晚餐不僅有肉還有蛋,很豐盛的樣子。吃飯時二姐才發現,他家竟連個吃飯桌都沒有,只能在那個掉了漆的茶幾上解決。二姐又在心里嘆了口氣。他對美食似乎并沒有什么興趣,又是胡亂地吃了幾口,放下碗道:我吃好了,今天真是太謝謝你了。

    二姐收拾完碗筷之后,并沒有走的意思,沖又在畫肖像的他說:你畫你的。說完便走進了他的臥室,從床上床下、柜子里搜出一堆等待洗的衣服。程不高又驚慌地跑過來,挓挲著手一遍遍地說:這可如何是好。二姐說:你忙你的,我忙我的。二姐說完抱著那堆臟衣服走進了衛生間。

    二姐在這之前對程不高的身世已經有所了解,他父親就是名老公安,省里有名的畫像專家。程不高的手藝就是向父親學的,也許是遺傳起了作用,他對畫像有著超乎常人的能力,別人畫像需要搜集許多信息,他只要根據腳印就能畫出犯罪分子的肖像,這一點他已經超過了他的父親。程不高的父親在幾年前一次執行任務中出車禍因公犧牲了,程不高便被特招到了公安局的隊伍中。只短短幾年時間,經他手破獲的大案要案不計其數。受到市公安局和省公安廳領導多次接見,獲過無數次獎勵。程不高還有個姐姐,早已嫁人,父親車禍去世之后,便把母親接到另一個城市生活去了。這里只留下他一個人。

    二姐在了解了程不高身世后,決定要照顧他的生活。

    從那以后,每天上班二姐都會早到半個小時,她特意配了程不高家的鑰匙,開門,直奔廚房,先做好早點。下班后也會一同陪著他回家做完晚飯,才掩上門離開。剛開始,他還木訥地說幾句客氣的話,久了,客氣話也不說了,吃完飯把碗一攤道:石晶同志,我去畫肖像了。直到二姐離開,他仍然坐在客廳的椅子上,頭也不抬地畫著肖像。似乎他的生活里只有畫肖像一件事。

    二姐把門帶上,又在外面推了推,確信關牢才離開。二姐嘆了口氣,為他的生活。

    有一天,程不高突然把一張存折遞給二姐,木訥地說:石晶同志,這是我的工資,你拿去當我的生活費吧。

    二姐看了眼存折上的數字,他從工作到現在幾乎沒有花過錢,她看著臉漲得通紅的程不高,心又疼了一下。二姐許久沒有心疼過了,她曾為胡大進疼過。二姐看眼存折,又看眼他,心里涌過不可名狀的滋味。

    二姐自作主張,把程不高的家具換了,又買了臺洗衣機,還有一臺電視,柜子里的衣服也添置了幾件。二姐做這些時,就像當家作主的女主人。經過這樣的一番變化,整個家都變了樣,程不高的穿戴從里到外也整潔利落起來。同事都怪異地打量著程不高和二姐,他們的臉上流露出曖昧的神色。

    魏局長又把二姐叫到自己辦公室去了一趟,魏局長一邊踱步一邊說:石晶同志,你的工作是出色的,當初選你做程不高的助手,看來我的決定是對的。

    二姐不明就里地盯著魏局長,心想,難道魏局長把自己找來就是表達這些。

    果然,魏局長停下腳步,認真地盯緊二姐的臉說:不高同志是我們公安系統的人才,他需要有人照顧,可他就是個書呆子,沒有時間談戀愛,甚至見了女同志的面都不知說什么。

    魏局長說到這兒,重重地朝二姐點了點頭。二姐突然明白,魏局長這番話才是重點。她不說話,同樣盯著魏局長的目光望過去。魏局長抓抓頭,不好意思地道:石晶同志,我的意思是,你對程不高同志感覺咋樣?二姐聽了魏局長的話,突然明白了,臉突然騰地紅了。說心里話,這方面的問題,她從來沒考慮過,照顧程不高是她的工作,她心甘情愿為他做事。魏局長這么直白地說完,二姐只能說:局長,這個我還真沒考慮過。

    魏局長就釋懷地一笑道:石晶同志,那從今天開始你就想一想,領導不能決定你的婚姻大事,這只是領導的想法,別有壓力。

    魏局長找二姐談完這番話,二姐便多了樁心事。她自己也說不清到底對程不高是一種什么感情。

    程不高的畫像幫助公安局破獲了一起十幾年前的特大搶劫殺人案。

    他先是受到了公安局的表彰,省公安廳又給他立了次大功。

    程不高的形象在二姐心里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他成了二姐心目中的另類英雄。她現在只要一回到家里,程不高便掛在了她的嘴上,程不高長程不高短的。一天父親忍不住,目光從報紙上抬起來說:閨女,哪天你把這個程不高領家來讓我也長長見識。父親的話讓二姐臉紅了,她支吾著并沒有給父親一個肯定的答復。二姐自從部隊復員回來,年齡也老大不小了,母親便號召自己身邊的朋友為二姐張羅男朋友,也逼著二姐見過兩個小伙子。那會兒二姐還沒完全從對胡大進的感情中走出來,她一直在暗中把所有的男性和胡大進對比,結果所有人都不如胡大進。二姐新的感情便無法進行下去。二姐回到家謎一樣地在敘述程不高的長短,且還會臉紅,母親便上了心,偷偷地和父親說:我覺著咱家丫頭對這個程不高是上心了。母親這么說,父親也若有所思的樣子。

    母親為了親眼目睹程不高的風采,專程來了一次公安局,名義是找二姐。這是母親第一次來公安局,當她被熱心人領到二姐辦公室時,母親見到了二姐,不僅見到了二姐也見到了程不高。母親進門時,正看見二姐在給程不高扇扇子,此時正是夏天,程不高坐在桌前正揮汗如雨地畫著一張嫌疑人的畫像。二姐見到母親驚呼一聲道:媽,你怎么來了?母親并沒多留意二姐,嘴里胡亂地應著,目光卻落在了程不高的身上。程不高見來人是二姐的母親,他并沒因此停下手里的畫筆,只是禮貌性地沖母親笑一笑。

    二姐反應過來,忙把母親往外推,一邊推一邊說:媽, 這是辦公重地,保密的,你不能久待。

    母親也是軍人出身,對保密二字格外看重,一邊往外走一邊說:媽啥也沒看見,這就走。邊說邊把目光往程不高身上溜,程不高站起來,沖母親說:阿姨,慢走。說完這句便又坐下了。

    母親回到家便把程不高大致的樣貌沖父親說了,母親擔心地說:名字叫程不高,個子屬實也不高,覺得比咱家石晶還矮半個頭。母親這么說完,父親更加疑惑了,這個程不高明明其貌不揚,為啥讓他的老閨女如此著迷呢?父親見程不高的想法越加強烈了。在二姐回來后,父親把二姐叫到身邊,用首長對下屬的口氣說:我命令你把那個程不高領來讓我見見。父親在她面前少有的嚴肅讓她怔住了。她對程不高動了愛慕之心這是事實,可她這屬于單相思,人家程不高怎么想的,她心里沒底。程不高她太了解了,每天上班下班兩點一線,平時哪兒都不去。況且,他到處走,安全由誰來保證,二姐見識過那幾個刺客的亡命之相。父親的命令讓二姐犯難了,二姐也不想讓父親失望。

    有一天,二姐趁程不高放下畫筆,把目光望向窗外的工夫,小聲地說:程不高同志,有件事我要求你一下。二姐也沒想到會用這么正經的口氣和他說話,以前二姐都是以命令或大呼小叫的方式稱呼程不高。比如,每天二姐去接程不高,她用鑰匙開門,把買的早點放到廚房里,探著頭向臥室喊:哎,起床了嗎?再比如,下班后,二姐為程不高做好飯,又喊:哎,吃飯了!二姐這正經的語氣,讓程不高把目光虛虛地停留在二姐的臉上,也正經地道:石晶同志,有事你說。

    二姐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這種做法不是二姐的一貫風格,連二姐都討厭自己了。終于她抬起頭,不卑不亢地說:我爸聽說你是英雄了,想見見你。

    程不高突然臉紅了,木訥地搓著手,憋了半天道:你說了算,啥時候去都行。

    二姐本以為程不高會一口回絕,在她眼里程不高就是一個不涉人情世故的怪人,二姐自然是心中暗喜。她給父親打了電話,把下班后去家里的消息通知了父親。父親也在電話里說:那我破個例,讓我的車去接你們,我可不想值一千萬人頭的人物有啥意外。

    果然,下班時分,一輛掛部隊牌照的小轎車停在了公安局院里,二姐像個稱職保鏢似的拉開車門,先讓程不高上車,再關上車門,自己坐到了副駕駛的位置上。正是下班時間,許多同事都看到了眼前這一幕。

    兩人來到家里時,母親已做好了飯菜,父親還開了瓶酒。吃飯時,父親一直談笑風生,他說,以前打仗時,團里有個干事會寫文章,但就是不會打仗,一次去陣地采訪,正趕上敵人偷襲,這個會寫文章的干事不知道躲也不知道藏,被父親一腳踹倒在戰壕里,正巧有一顆炮彈落下來。

    二姐聽出了弦外之音,便沖父親說:爸,你說這個干啥?

    父親意識到話多了,便收住話頭沖程不高道:小伙子,程專家,咱們喝酒。

    程不高見父親把一杯酒一口喝光了,便也學著父親的樣子一口喝光了。

    那天,程不高喝多了,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喝酒。二姐扶著他上樓,程不高把大半個身子的重量壓在二姐的肩上,一邊走一邊說:軍人好,軍人是英雄。

    那一次之后,關于二姐和程不高戀愛的消息傳遍了整個公安局。以前,也有過各種風言風語,但那會兒是眾人的猜測。二姐一手把程不高改造得煥然一新,同事都覺得二姐對程不高太好了,這種上心的程度只有女朋友才能做到。

    為這事魏局長還專門把二姐叫到了辦公室,認真地說:程不高是咱們局里的人才,你要照顧好他。

    二姐忙說:我哪里做得不好,請局長批評。

    魏局長覺得自己的話說得還不夠透徹,也不想彎彎繞了,笑瞇瞇地說:你父母見了程不高,怎么評價的呀?

    父親并沒有當二姐面評價程不高,只對母親說:這個程不高就是個書呆子。不過也沒啥,有知識的人都這樣。父親這么籠統地評價知識分子。

    母親便說:丫頭對這個程不高挺上心的,她的事就讓她自己作主吧。

    父親踱步,心事重重的樣子,程不高在他心里既滿意又不滿意,便在心里嘆了口氣。

    魏局長這么問二姐,二姐自然明白魏局長所指,便裝糊涂道:程不高就是到我家吃了頓飯,別的沒啥。

    魏局長就打著哈哈說:這是好事,你和程不高要真有什么,對工作有利,我們一定支持。

    領導把話挑明了,二姐內心是高興的,但一想到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程不高,她又心里沒底了。誰也不知道程不高心里是怎么想的。如事情按部就班地繼續下去,真說不定二姐會嫁給程不高。也許二姐的命運就是另外一個樣子了。

    有一天,魏局長突然接到了公安部一個神秘電話,命令程不高即日起程到北京報到。來接他的人已經在公安局門口等候了。

    公安部的電話局領導自然不能怠慢,程不高都沒來得及收拾東西,便被兩名公安部的人接走了。

    二姐眼睜睜地看見兩位北京來人,一左一右地保護著程不高走出公安局大門,此時的二姐空前地失落。她不錯眼珠地盯著程不高的背影,她發現他穿的襯衣又有了褶皺,她后悔早晨接他時走得太匆忙,沒來得及把衣服好好熨一遍。程不高即將消失在二姐視線里時,他立住腳,轉過身來,看著二姐笑了一下,然后說:石晶,我很快就會回來。此時的他還沒意識到,這句話成為了他們最后的訣別。

    二姐當然不知道,程不高這次進京是在協助公安部執行一項特殊的秘密任務。就連局領導也知之甚少。

    程不高走了,二姐又有了新任務,在等待程不高歸來的日子里,二姐是焦慮的。她一次次找到魏局長打聽程不高的歸期。魏局長每次都安慰二姐說:應該快了。程不高可是咱們局里的寶貝,我們可舍不得放他。

    這話說過沒多久,魏局長又接到了北京的神秘電話,為了程不高工作需要,要對外宣稱程不高已犧牲的消息。程不高活著的消息當然也一定要保密。

    局領導為了把保密的工作做好,局里專門為程不高搞了一次追悼會;為了把追悼會搞得逼真,還專門把程不高的母親請到了現場。程不高的假遺像豎在正中間,周圍被紙花點綴了,整個氛圍和一場真追悼會并沒有兩樣。真實情況只有少部分領導知曉,于是整個現場都陷入到了悲痛之中。

    哀樂響起的時候,二姐已哭成了淚人,她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會是真的,她望著程不高的遺像,她又看到了他頭上翹起的那綹頭發。程不高的遺像似笑非笑地望著眾人。這樣的場面對二姐來說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她想起了胡大進的追悼會,哀樂也是這么沉重地彌漫在了整個現場,她的心又痛了一下,二姐又一次昏死在追悼會的現場。

    在醫院里清醒過來的二姐第一個念頭就是要去北京,她要親眼見到程不高最后一面,見不到尸體,看眼骨灰盒也是種安慰。

    二姐準備出發了,她回單位拿上了工作證,又換上了警服,她知道,這是去北京的公安部,公安部不是一般人能自由出入的,她要把一切準備妥當。二姐買了車票,已經登上了開往北京的列車,她此時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見程不高最后一眼。列車在啟動前的最后一分鐘,她看見了魏局長帶著兩個人,強行把她拉下了列車。

    那次,魏局長嚴厲地批評了二姐,并告訴二姐,公安部的同事早已處理好了程不高的后事,公安部的同事正忙工作,等待時機成熟,一定讓二姐前往北京。二姐當過軍人,此時又身為警察,她明白紀律重于泰山。二姐忍受著悲痛,等待著去北京的那一天。

    二姐那些日子,逢人便說:要是有我在程不高身邊,一定不會讓他犧牲。二姐那次為了救程不高,手臂上的疤痕仍在。自從留下傷疤后,二姐再也沒有穿過短袖衣服,不論多熱,她永遠穿著長袖的衣服。

    二姐一直等待著魏局長的承諾,有朝一日去北京最后看眼程不高。

    二姐不知道,程不高是假死。任務的特殊性,瞞過了幾乎所有的人。二姐又一次陷入到了失戀的狀態中。她是如何愛上程不高的,自己并不清楚,但她卻確認自己失戀了。

    在最初的日子里,二姐仍沒有從現實中清醒過來,有幾次在上班途中,她輕車熟路地又來到程不高居住的小區。進了單元門,上了樓,準備敲門時,看著門上由公安局貼著的封條,她才醒悟過來,一步三回頭地離開。她又想起以前每日里陪程不高上班的情景,眼前的一切依舊,可身邊卻少了程不高。二姐悲從心生,眼里蓄滿了淚水。

    二姐的狀態自然逃不過局領導的眼睛,局領導商議后,作出讓二姐學習的決定。找二姐談話的人還是魏局長,當魏局長把這一決定通知二姐時,她又想到了當初父親的夙愿。她自己作主,偷跑出去當兵,錯過了去護士學校上學的機會。雖然父親從那以后并沒有說什么,但她每次想起這段經歷,似乎就聽見了父親的嘆息聲。二姐接受了局領導的決定,她選擇了護士學校。雖然畢業之后,她不知道能不能干護士這個職業,但她要了卻父親心中的夢想。

    當二姐回到家,把這一決定告訴父母時,父親沒有說話,而是走到窗前,身子探向窗外,把背影留給了二姐。母親悄悄地把二姐拉到房間,看著二姐的臉說:丫頭,你作什么決定你爸都會支持你的。我和你爸都希望你快樂。二姐不解地望著母親,自己作這個決定,一半是為了父親,另一半是為了成熟后的自己,她知道自己該有一技之長了。她來到公安局后發現所有人都有一技之長,只有自己什么都不會。

    戰地醫院隨著大部隊也在節節向前推進,戰斗越來越殘酷,敵我雙方經常犬牙交錯,有時為了搶救一個傷員,許多醫生護士都犧牲了。

    二姐已經在陣地上熬紅了眼睛,餓了就啃幾口壓縮餅干,渴了喝幾口軍用水壺里的水,實在困得睜不開眼睛了,便倚在一棵樹上打個盹。不遠處槍聲炮聲響作一團,隱約地還有士兵們的喊殺聲。二姐在短暫的睡夢中,似乎又回到了當年的工地,炮聲震天,胡大進在峭壁上靈巧地跳躍著,還看見程不高向她走來,一件風衣穿在他身上很不合體,頭上還翹著一縷頭發……

    二姐被一種異常的聲音驚醒了,確切地說是一片雜亂的腳步聲。二姐睜開眼睛,竟然發現了敵人,五六個敵人端著槍在向她靠近,戰地護士每人配發了一支短槍,還有一顆光榮雷。光榮雷就是戰斗到最后一刻和敵人一起光榮的武器。此時,那顆光榮雷也在二姐的腰里揣著。二姐下意識地拔出了腰間的手槍,身體就勢躲到了樹后。二姐開始射擊,跑在前面那個敵人士兵應聲倒下,另外幾個敵人士兵也開始射擊,子彈有的打在樹上,有的貼著二姐的身體嗖嗖飛過。二姐有些緊張,她大聲地喊叫著:有人嗎?我被敵人包圍了!沒有人應她的話。她不知道,在她打盹的時候,就在她眼前不遠處發生了一場激戰,幾名野戰醫院的護士和擔架隊員都犧牲在了敵人的槍下。二姐很快射光了槍里的子彈。二姐別無選擇地摸出了腰間的光榮雷,她打開保險,把引信環套在手指上。敵人越來越近了,都能看清他們的眉眼了。二姐這時站了起來,很快她身上中了一槍,二姐在倒地的瞬間拉響了光榮雷……

    父親得知二姐犧牲的消息是在二姐犧牲半個月后的某一天。那時,參戰的部隊已經撤回到了國內。野戰醫院院長從前線把電話打到了父親辦公室。電話聽筒從父親的手里掉落下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戰爭打響的這些日子里,父親每天都睡在辦公室里,他從前線參戰部隊傳回的電報和傳真里了解到了部隊的態勢,父親在指揮后勤補給源源不斷送往前線。父親不知在辦公室里呆坐多久,他滿腦子里都是二姐小時候的身影,她學打槍、學騎馬,和男孩子打架,偷了戶口本去參軍……二姐的身影從小到大又在父親的腦海里過了一遍。

    最后,父親木偶似的走回到家里,他木呆呆地望著母親,母親喊了一聲:老石,你怎么了?父親嘴唇抖顫著,半晌才說了一句:咱們的老閨女犧牲了。說完悲愴地喊了一聲:老閨女——!

    二姐犧牲了許久之后,父親仍經常走神,嘴里不知何時還會喊一句:老閨女——!這時,母親會走過來,默默地看著父親。父親看見母親便醒過來,戴上老花鏡,又低頭去看報紙。

    父親和母親在二姐犧牲后,一下子變得蒼老了許多。家里少了歡笑,父親和母親經常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發呆,一坐就是好久。

    又是幾年后的某一天,南方某省靠近邊境的一個山坡上的烈士陵園,走來一個穿風衣的男人,頭頂上一綹頭發被風吹得迎風飛舞。他找到了二姐的墓。他立住腳,望著二姐墓碑上的照片,慢慢地伸出手在擦拭二姐的照片。在他的擦拭下,二姐清晰起來,照片中的二姐沖眼前這個男人笑著。這是二姐第二次穿上軍裝那天照的相,她的目光多了些憂郁,但還是掩飾不住她又一次穿上軍裝的喜悅。

    男人的手在顫抖,久久,男人坐下來,打開帶來的提包,從里面拿出一件件好吃的,擺在二姐的面前。男人說:石晶,程不高來看你了,這是你平時最愛吃的。

    程不高伸手抱住二姐的墓碑,把頭抵在碑上,一邊哭一邊說:別怪我石晶,我來晚了,我剛剛完成任務。

    墓地刮起一股風,吹動得樹葉沙沙作響,似乎是二姐的絮語,念叨著:程不高該理發了,該換衣服了……

    責任編輯 張 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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